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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烟尘一梦遥(四) |
愿结此生缘
醒来后洗漱完毕,我们告别了收留我们一夜的小小院落。女主人曲珍已经起来烧了开水,那总是“咯咯”笑的罗吉在我们离开的时候闪现了她健康美丽的笑脸,我在心里由衷地感激这一家人,为了所有的话语和心情。 雪已经停了,幸好昨夜的雪并不大,只在周围的山岭上薄薄地撒了一层,白色的雪和棕色坡土深深浅浅地涂抹在如整幅画卷般的坡谷山头上,沟壑里雪积得厚些,那醒目的白色就勾勒出纵向的线条,自上而下地贯注,让人觉得那谷地有一种吸纳收缩的力,山势的陡峭就像有了动感的形态。 车子开始往高处行驶,车内的海拔表一点点在提升着高度,不知道在山路上盘旋了多少个来回,我们终于看见了一座遮挡了远方的高山,正猜测着是不是快到了,小正突然发现车子开锅了。停下查看后,他告诉我们,发动机风扇掉下来了,没有必需的工具他没法修,车子不能再往上开了。还好,离拉姆拉错前的停车场也很近了。他把车在路边停好,我们捧着昨天带来的柏枝,开始徒步上山。此刻,海拔表显示高度5600米。 很近的停车场也让我们走了一会儿。我背着沉重的相机和镜头,走不了几步就觉得心口发闷。在路边的桑炉点燃了树枝,看桑烟升起,我向神灵默祷。然后就沿着简单垒就的台阶,向眼前的高山走去。 这是一座石山,如同我以前所见的年宝玉则的嶙峋,上面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经幡,显示着那里有人们想和神灵述说的痕迹,圣湖就在山的那一边,若想看见自己的过去、今生和来世,就得走到那壁立的顶上,而那顺山而上的台阶却那么令人生畏,要知道那可是5600米以上的攀爬啊!我心里在猜想,从脚下到山顶,100米的高度总有吧?天哪,100米的高度啊,爬上海最高峰佘山也不过这么高啦。 健将一样的小正要过我的背包,一会儿就远远地把我们甩在下面,抬眼看他穿着橙色外衣的影子,已经变成一个红点,我和小飞走几步,停一会儿,蜗牛一样抬动着沉重的脚步,张大了嘴像夏季雷雨前池塘里的鱼似地喘息,原来觉得带登山杖很夸张,现在可就派上了大用处了,走得那个累啊,那个心口疼痛啊…… 总算挪上了顶,小正走过来迎接我们,山顶是薄薄的一条脊梁,没有路,他拉着我们的手在石块间跳跃着,走到一个稍稍凹陷勉强算做垭口的地方站定,圣湖就在不远处,一泓静谧的永不会有人去搅扰的湖水倒映着天空的色彩,四面都是高山,似乎看不见走下去的路,拉姆拉错就像一个巨大的掌心中间托着的一颗硕大的纯净水晶,远远地以它的不可拉近的距离,显示着神秘高贵,而类似于头盖骨的形状,更增添了它的神奇色彩。 经幡猎猎,哈达飘飞,垭口前的石台上,摆着一个带底座的盘子,上面堆满了水晶和玛瑙,那是人们敬献给神的吧? 有后来的藏民坐在石头上朝神湖眺望,他们口中始终轻声默念着什么,那是他们无时不在做的祈祷吧。他们信奉在这里虔心守望,就一定能看见自己的三生,得到神灵的指点,那是信仰给予的力量,一路上,我常常看见信仰在他们身上的印记,深深地感动于他们的执着与坚定,喟叹我们早已丧失了这样的纯净心灵还自以为实现了进化。 静望着在光影遮掩下的湖水,我压根忘记了自己原是要来看自己的三生的,只在心里体味着它远离尘嚣的洁净,脱世独立的超然。深水藏宝质无价,远山怀玉品自珍,世人知与不知,它的绝世美丽依旧,清净高洁不改,人们不辞辛劳地来朝觐它,固然是因为它在藏传佛教中的特殊意义,而更深层里,它为天所设,不为人所变的自在,更让人在心里感觉到它超出人力而独立存在的力量,这力量将人折服,让人心生景仰。 结识拉姆拉错是因为它在藏传佛教中的神秘意味,而一路过来的艰辛更让我感觉它至高的神圣,没有了那些磨挫,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到达,或许就不会有千辛万苦到达后的领悟了吧。 我虔诚地向神湖跪下,深深地叩拜,我将我的敬仰和尊崇和感激献给在山水间注视我们的神灵。我沉没在天地大境里,感觉到自己的脆弱和微渺,不求得到保护和关照,只是为了我能得到现在的一切,只是要告白自己的心。望尽三生路,如果没有一颗安宁的心,将是怎样的劳累啊。 我没有看见我的来生,所以我就不知道是否可以在下辈子会有什么样的际遇,可我认为今生能够这样已经是得了很了不起的缘分了,我不敢再祈求更多,我在跪拜的时候心里面闪现的是感谢命运给我的快乐,也感谢命运给我的痛苦,所有的一切构筑了我的现在,帮助了我也成就了我。人们喜欢用三生来延续缘分的长久,而我却不再存此奢求,一切都是缘,如果哪一天缘分因为什么原因尽了,那就让它尽了吧,毕竟我有过那么多的经历,充实了我今生的过程,这样修得的缘分还不值得我感恩么? 下山的路上,我们遇见的所有的人都是来朝圣的藏民,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善意,只是不停地对他们微笑,轻声说“扎西德勒”。不知是谁说过,去西藏,你只需带上微笑。我信的。没有遇上像我们这样的旅游者,我很欣慰——请原谅我的自私。坦率地说,我不愿意那些带有窥视异族生活的猎奇者来这里,来西藏。就像我的家,不是最相知的朋友,我通常不愿有人来,因为自己生活里的有些事,如果能够理解就不需要诠释,如果需要解说还是不要去费那口舌,找个地方聊聊就可以。对西藏我就抱有这样的情绪(虽然我没有这样的权利)。我甚至害怕,随着人类本领的增强,世界上有这样特质的山水会将越来越少,人类会努力尽自己最大能力将一切纳入自己的规划设计,连同神灵,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人类会不会为此而孤独,为疯狂而付出代价。只是眼前安宁的美丽将不复存在,虔诚的人们将去哪里对天神倾诉自己的心声呢?——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能改变,而且这样的杞人忧天又显得十分可笑。 离开拉姆拉错往加查去的路上,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色布绒沟的秀丽景色,美不胜收,我不想因它而贬低别处,但是这是我见到的最没有人类的痕迹的山水长廊,溪流曲折顺山而下,树木茂盛艳丽如花,未融的白雪披挂在石头树木之上,山石多了些许柔美,红树添了几许娇艳,雪霁色布绒处处如画,我们不停地说走了走了,还要修车呢,但总是驻足不前。最高兴的是山上丛林中有人唱歌,走出来的竟是昨天在景区门口那寡言的男人,想是他早就看见我们了,一路歌唱着下来,朝我们绽开笑脸,再挥手告别。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的是真正的欣喜,我喜欢那样的表情,真挚得像孩子的童贞。 在加查修车三小时。离开加查已是下午四点。及至到了泽当,又将是夜了。 第二天,10月31日,我们游览了雍布拉康、昌珠寺和琼结的藏王墓,然后驱车直奔桑耶镇。
探访青朴
泽当去桑耶镇的道路还是沿雅鲁藏布江逶迤。一路风光无限。 我们到达时天色将晚,黄昏的桑耶镇和所有的西藏小镇一样,喧闹而安详。车子开进了寺院,我们在院子里的一个旅馆里安顿了下来。这个旅馆好象就是网络上流传的桑耶招待所,虽然条件简陋,但干净整洁,上下三层,顶上还有观景平台。坐落在桑耶寺院内,没有街市声,十分清净。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像我们这样的游客,大部分还是来转山朝圣的藏民。夜色初上,我靠在窗口,看着空旷的院子里,两根经幡柱高高竖起,几个红衣喇嘛在悠闲地散步,淡淡的桑烟弥漫在院子里,一派详和安宁。 晚上在旅馆的饭店里吃饭时,小正和身边的一位藏民攀谈了起来,得知他们来自亚东,坐在他对面一位两眼炯炯有神的老人是他的叔叔,是来转山的。我插嘴问他们为什么会来青朴,他们说,藏民一生一定要转神山圣湖和寺院的。有些是为了还愿,有些是因为家里有人去世,更多的是因为信仰。慈祥的老人得知我们明天要去青朴,急切地叮嘱我们还是坐拖拉机上去,上山的路很难走的,要穿得暖和些,山上很冷的,告诉我们上山要找认识路的人,否则会多走好多路,诸如此类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们一起谈了很多,连别的桌上的几个来自昌都的人也加入了进来,一边有一个喇嘛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的交谈,时不时用藏语插上一句话,我们谈的话题多是围绕藏传佛教中的一些事物,虽然并不深奥,但是我能在他们的话语里感受到他们的信仰和对自己民族文化的自豪和骄傲。而且,他们的清澈和善良是可以通过他们的笑容和言谈中触摸到的,那时我觉得我对他们的喜爱被他们开放的心理解并接纳了,我喜欢和他们一起欢畅交谈的亲切,就像和家人一样。 第二天清晨,我和早起的藏民们一起在院子里唯一的水龙头下洗漱,很平常的一件事,但是我却无比快乐,连自己也不能解释自己情绪的由来,这也许算得上一种类似于爱的感情吧。天两了,拖拉机载着我们上青朴。 我是读了温普林的《苦修者的圣地》后才了解了青朴的意义。在山中寺庙里我聆听了阿尼们银铃般纯净的颂经;走进一个个修行的山洞,我和那些愿意和我交流的修行者交谈,我试图了解他们,但是,我觉得很难,一是因为语言不通,二是因为我无法用几句话就能感知他们的精神世界。但是他们给我的最一致的感觉就是,他们在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什么物质生活条件的山上,生活得很充实,没有对未来的恐慌,没有对物质的贪求。我问一位来自阿坝一个佛学院的修行人,他们一家八口是怎么生活的,他说,靠来转山的人给一点糌粑和布施,很好。看着眼前衣衫褴褛但快乐满足的一家人,我不知道还应该怎么问下去,我承认我不能触及到他们的灵魂广度和深度。在一个洞里,我轻声问那安静的阿尼:可以给你照像么?她点头同意,黑暗的洞里,只有一缕光从一个开出来的小窗照在她面前的经书上,我按下了快门,照片上映出的是一张极其平静的面孔,没有忧愁和痛苦的痕迹,也没有兴奋和欢快的印迹,犹如雨后的晴天,洁净、明朗、让人感觉到她来自内心的安详。还有一个不愿意拍照的阿尼,低头盘腿坐在洞中,我轻轻跪在她的身边,静静地看她用手抓起面前一个圆箩里的青稞不停地摩擦手中的一个铜鼓似的东西,动作很快,很娴熟,似乎她一直就是这样做,而且永远要这样做下去的。手会很疼的,我想,但我依稀感觉她是在用这样的方式修炼,在用一种看不见的青稞擦拭自己一颗向佛的心,铜鼓被青稞磨得锃亮熠熠闪光,她的心是否也在这机械但执着得甚至有些自虐的苦修中闪光呢?我宁愿相信是。 跟着小喇嘛我们来到他们要探望的修行者的洞里,我们也趁机休息一会儿。洞口不大,里面的空间仅够我们大概这八九个人沿边挤坐,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交谈了一会儿了,我问那儿子,爸爸来看你你高兴么?修行的喇嘛说,高兴嘛,又拉着自己的头发说,爸爸看见我的头发长了,难过嘛。我看着那个瘦精精的老人,眼睛还红着,感觉到了父亲的心情,自己的儿子在这样一个山洞里苦修,任你目的是多么崇高,舐犊之情还是连着心呐。我问他,你觉得苦么?他说,不苦,每天要念经嘛。只是这个洞里冬天很冷的。再问,你这样修行要多长时间?回答,三年多嘛。我想,三年三个月零三天,这是通常修行的时间。这样的经历,会在心里留下什么呢?顿悟?勘透?升华?我无从猜测。不同的修行者自有不同的结局,但是这样的过程,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啊。 交流还是因为语言而停止,更深的探究我无法做到,我只能以“扎西德勒”来表达我的敬意。看着身边修行者的家人,我想他们在享受天伦啊,老父从千里之外来看望儿子,带来供养,是父母的爱,而儿子在洞中修行,又是怎样一种爱和信念呢?闻着洞中浓浓的酥油味,我有些被淹没的感觉,我觉得他们所在的空间是我不能够去的,但是他们那空间所具有的意味却是我所尊崇和向往的,人类在最丰富的时候会去追求那样的空间,而眼前在最不具备生活基本条件的境地却真实地存在着这样空间的追求者,这中间有什么样的连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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