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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烟尘一梦遥(二) |
等待天堂
在颠簸不堪的土路上足足抖动了四个小时，我们到了派乡，一个很小的镇子，宁静的街上，一些鸡和小猪在闲逛。环绕在村落边的山坡后面有一个雪峰，一望便知是新雪，可见不会是那终年不化的颠峰，于是探问在何处可以看见南迦巴瓦，坐在屋檐下的一位老人对我们比划说，还要往前才能看见，于是向前驱车三公里，我们到了墨脱中转站，一个有横直两条街的小村落。
想象中峻伟的山峰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显真颜，尽管那遮蔽的云也离得很近，但山却神秘地不可见。满怀希望地询问当地居民，他们说，早上出来的，现在看不见了。失望但不死心的我们固执地追问还会出来么？惹得他们一阵讪笑，说，等吧，也许会出来的。知道他们是在糊弄我们——这样的痴子他们一定见得多了——但是跑了九十多公里我却不愿轻易放弃期待，我决定等到下午四点。
我坐在村口一个石堆上，等待云中天堂显身，象是回到了少女时代，在等待我的没有约定的暗恋者突然闪现，我坚信，这样的盼望，神一定会感觉到的。冷风里，我执拗地凝望着天边灰白的云，希冀着下一分钟突然云开雾散，南迦巴瓦一展他如格萨尔王锋利的箭镞般的雄姿。
等待，就是注入了希望的时间的延续，有期许的甜蜜，也有迷惘的忧伤，而人生，若没有注入希望的时光，又将是什么样的干瘪苍白的日子呢？我情愿此生全是等待，将几十年的生涯全部浸染上甜蜜而忧伤的色彩，何尝不是心灵鲜活的一辈子呢？
天边的云依旧那样浓厚，在罅隙里透出的一小角嶙峋的雪山诱惑者我一直不愿放弃，三个小时之后，漫天都掩上了云，连阳光也收起来了金色的光亮，灰蒙蒙的没有力气，我只好决定放弃。心中非常失望，但是我觉得我来了最重要，依旧坚信我凝望的眼光天神一定能看见。虔心已到，剩下的就是造化和缘分了。
回到林芝，已是晚上九点多。住下，联系从拉萨来的司机。同时决定，明天早上七点钟出发，去色齐拉山口等南迦巴瓦。
第二天出发时，天色黑沉，司机小正一见面就否定了我们的希望：“肯定看不到，我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还告诉我们，南迦巴瓦露出神秘面容上没有季节辰光之说的，出现就出现了，不出现就是大晴天也没有用。尽管我们担心他一语成谶，但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倔强和也许我就能看见的自以为是让我们坚持一定吃好早饭就出发。
车子在晨曦中离开八一镇。晓色初上，淡青色的天光洒向山坡和村落，明暗深浅中隐隐约约地透出一抹娇羞的粉红，藏居的浓烈色彩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桑烟袅袅地在村边山下缠绕，拂晓时分的田野村庄宁静祥和，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但又不愿睁开眼睛的婴孩，安静却分明透出点欲动的影迹。我陶醉在这如同梦境般美妙的晨景里，欣喜而幸福，只有在这样的空间和气息里，才会有如此明朗而新鲜的心情来体会“每一天都是新太阳”的含义！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回旋攀升，突然就冲上了色齐拉山口，我和小飞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还在东张西望，忽听小正一声惊叫：“看，南迦巴瓦！”这一声，倏地将我们的心情刺激得无比冲动，还有比遂了心愿的瞬间更令人血脉贲张的么？
车一停，我们三人几乎是冲下车的，手中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像疯了一样狂响，或许也是因为山口风冷，人也在亢奋中激动得发抖——昨天迢迢跋涉不得见的，今天似乎就如同当头棒喝般地迎头扑面而来，那兴奋无法言表。小正狂喜地打电话告诉在拉萨的同事，他看见南迦巴瓦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我和小飞就只有反复的感慨：幸运啊，幸运啊！没有体会过昨天的期待和失望，如何能知晓此刻我们从心里产生的喟叹的涵义呢。
那轻易不展颜面的神秘山峰，在层层山峦后面，横空出世，昂然独立，他身边和左右所有的峰岭都成了他伟岸奇峻的铺垫，金字塔造型的顶峰直刺天空，在最高的地方锋芒毕露地将尖锐张扬到天地大背景下，任何对于南迦巴瓦的描写都不足以表现他突然闪现时的浑厚伟力，覆盖在他身上的积雪宛似英雄披挂的白色盔甲，缕缕白云缠绕在他头顶和身边，那就是高山绝顶上才会有的旗云，人们传说中神煨的桑烟，宛若处子凝神沉静。纱一样的洁白轻柔，更衬托出他的凛凛冷峻，我由衷地感觉到这是一座雄性十足的山峰，孤傲之态尽显，阳刚之气勃然，脑子里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更增加了他神话般的莫测。小正高兴地告诉我们，他走过几十次色齐拉山口，从不曾亲眼目睹过南迦巴瓦，今天终于看见了，他觉得自己运气真好。我们也很感慨自己的运气不错，尤其是小飞，第一次来西藏就可以见到这么不容易赏脸的南迦巴瓦，更是乐滋滋的，令人恨不得在她脸上砸上一拳，让她收敛些——起码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可是前后跑了好几趟了，我觉得小正更应该这样想！
也许是因为刚才一阵的狂喜，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袒露了本真的性情，等那一阵兴奋过去后，我们和小正的话明显大增，刚见面的拘束和生分因为共同的欣喜而消散，于是我们就相互吹捧彼此的好运，最后的结论是我们的是缘分到了，才能如愿以偿，没有小正的几十次空跑，没有我们昨天的百多公里的跋涉的失望而返，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缘分这样的好运。一下子，我们因为这样的认识，刹那间给自己的团队组合找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我们有天定缘份的。
融在暖阳下的鲁朗
依依惜别南迦巴瓦，我们接着去鲁朗。
上次路过鲁朗，因为堵车耽误了时间，没有做停留，把吃着石锅鸡、喝啤酒、看南迦巴瓦的美妙想象定格在脑子里了。今天还是要去遂了心愿。
从山上下来时，在观景台上看见两座山夹峙的狭小谷地中的一个藏寨，美若梦境：一条小河在村边扭动着闪亮的腰肢，小小的两座桥搭在上面，形同积木的精巧玲珑；三五个藏居在墨绿的树林和金黄的草坪的间隔中散落着，几道栅栏围着草场，勾画出了弯弯曲曲的几个区域，极富图画感，阳光从山顶上照射下来，平坦的谷地一派明朗清净，在大片大片浓密的森林怀抱里，山谷里的人间世界就像幻化出来的画面，既清晰又模糊，美丽得令人置疑，那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车到鲁朗镇上，找到一家叫做“何大妈鲁朗石锅鸡”的饭店停车，看看时间还很充裕，我和小飞决定去周围走走。
因为季节的缘故，游客已经鲜见了，只有我们俩。鲁朗镇附近有一两个小村庄，远远地偎在山脚下，深秋时节的森林的颜色丝毫不输给春天的绚烂，甚至更丰满厚重，大片深浅夹杂的青翠墨绿，点缀着浓艳的红、黄，从整面山坡向下延伸，太阳光透过飘荡而过的白云，斑驳地掠过树林草场，云影匆忙移动，在覆盖了静谧的空间里提示着时光并未停止流逝，而黑色的牦牛则似静止的雕像卧在坡上，马儿和山羊散落在空旷中安详地嚼着它们的草，反倒没有一点动静。我们坐在树林边缘的草地上，身上被灿烂的阳光晒得暖暖的，放眼望出去，自己就身处在这造物主第一天就完成的杰作里，觉得自己就要消融了，眼前的一切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一切，慵懒得几乎丧失了意识——时空的存在在此刻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切都是那么自由自在平和宁静，什么都不用去想，就这样融化在鲁朗的美丽安详之中吧。
小飞事后责怪我打断了她的静默，因为我提议再走到对面的村庄里去走走。我想当时我也许亦是一种无意识，那片刻就像永久，即使是永久，在那样的时空里也应是片刻吧？
石锅鸡果然名不虚传。等我们回到饭店，那热腾腾的石锅里飘出的香气就诱惑着饥肠辘辘的我们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锅里面的内容很丰富，荤素齐全，汤的味道鲜美，尤其是汤里的五指参，比鸡肉还可口，胖胖的像手指，嚼在嘴里糯糯的，口感可好啦。更奇异的是，那锅里的东西看看不多，但是总也捞不完，我和小飞都是能吃的主，想来小正是个男人，不会比我们吃得秀气，三个人狂扫了一阵，锅里的货色依然还能下箸不空，我和小飞就诧异起来，这和我们在上海的惯见是不合的，感觉这老板果然实诚。
饭间，我们和小正聊起了西藏，主要是我和他聊，小飞偶尔插嘴。通过交谈，我们知道了他来自青海，读过大学美术系，因为喜欢西藏，所以抛家别子，来到拉萨找到了这份在雪线汽车俱乐部的工作。珠峰常跑就像我们跑南京路一样稀松平常，喜欢摄影，钦佩现在的老板，一个只准员工叫他老鱼的人。同时他也大致知道了我们的来历。因为共同喜爱西藏，所以话题就渐渐地深入到了内心，我像一个倾诉狂，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经年来对西藏的感情心路叙述了一遍。还好，他的表情和反应让我感觉到他能够理解，倘若他一脸茫然漠然，我真是对着瞎子抛媚眼了。看来这是个心灵开放，思想跃动的人，流畅的交流让我们彼此感觉愉悦。遇上个能够在这样层面上交流的伙伴那可是幸运啊！后面几天的旅程愈发证明了我们遇到小正，当然也是他遇到了我们都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听说过好的伙伴是好旅程的一半这句话么？
驴友中传说的在鲁朗吃着石锅鸡看南迦巴瓦的场景终于没有出现，云雾将对面的雪山遮盖得只剩下一点基座，于是我们决定打道返回，去米林，继续我们的行程。
返回八一的路上，顺道看了声名远播的巨柏王，又去了喇嘛林寺。喇嘛林寺是由红教转为黄教的一个寺院，门口有象征生殖崇拜的粗糙的木雕图腾，阿尼们颂经的声音纯净而动听。对着经堂里的佛像，我如同过往一样，心怀祈愿，叩首跪拜。
当晚，宿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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